发现不对劲:一场黑客松教我的 AI 素养

从一张手工做了四五个小时的海报开始,重新理解 AI 素养里关于判断、表达和慢下来的部分。

AI素养教育评论K12学生

第三天上午,宣传物料的任务分了下去:一张海报,一份三折页。第二天一早就是路演,一切要在当晚之前完成。

任务落在小O头上。他刚做完手里的活,正盘算着用余下的时间玩会儿电脑——多出来的差事,自然是越快解决越好。而”快”,在今天有一个现成的答案。

几分钟后,豆包交了卷:海报看得过去;三折页却露了馅——三个页面不一样大,根本没法打印。我问他打算怎么办。

“继续用 AI 生成。”

我说:打开 Canva,自己做。

他不太情愿。这可以理解——AI 一分钟能交差的事,凭什么要花上四五个小时?

而这四五个小时,恰恰是这篇文章想谈的东西。

这篇文章真正想停下来看的是:

什么时候该让 AI 加速,什么时候必须让学生慢下来。

先交代背景。今年七月,我在一场为期四天的学生黑客松里带队:六个孩子,一位真实的案主,四天做出一个可用的产品原型。四天里 AI 无处不在——写代码、查资料、做设计,孩子们用得比许多成年人都熟练。也正因为看得足够近,我对”AI 素养”这个被说得太多、太快的词,攒下了一些具体的想法。(这四天完整发生了什么,见本合集第一篇过程记录。)

一、慢下来之后发生了什么

我有私心。要求小O手工做海报,并不是为了解决打印尺寸的问题。真正的原因是:我知道 AI 太快,也知道那张 AI 海报的成色——六十分,至多七十分。而我对这群孩子有更高的期待,我相信他们够得着八十分,甚至九十分。在一场所有人都被 AI 推着往前跑的比赛里,总得有人负责踩一脚刹车。

慢下来并不舒服。第一版说不上好看。我们对着屏幕一处一处地商量:哪里不对劲?字该落在哪里?图该占多大?就这样改到第一面终于像了样,他拿给大家看。有人问:“这是 AI 做的吗?”

他挪了挪鼠标——页面上的每一个元素都在动,都可以编辑。

“是我自己做的。”

要知道,在此之前,他们做海报的全部流程是:让 AI 生成一整张图,铺满画布,完事。而此刻,他拥有了一张每个元素都听他指挥的海报。“你看,“我说,“你很有审美。你做得比 AI 还好看。”

后面的事几乎不再需要我。第二面、第三面,三折页共六面,一面一面做完。他还自己发现了手工的好处:想改哪里,随时能改;不像和豆包来回拉扯,每次等上两分钟,之前满意的地方还可能被顺手改掉。

没有某个瞬间、某句话宣告他”领悟了”。证据藏在行为里:他开始自发地计较字体的大小,计较一张图挪动几个像素的位置,把背景从纯色调成渐变,连渐变的程度、光线的角度都要一一试过。一个人开始计较细节,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那个”更好的样子”。

做到下午,他揉着眼睛说,好累。但看着成品,他给它起了个名字——“世界上最强大的海报”。

强大的不是海报,是这四五个小时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。

二、“丑”不是一个能工作的词

黑客松期间,我常撞见这样的对话。学生对 AI 说:“这个图标太丑了,重新生成。“新的来了,还是不满意,再来一遍。如此循环,一二十遍也不稀奇——运气好,最后真能撞上一个想要的样子。

每当这时,我会喊停:合上电脑,拉过一块白板。

我问他们:“丑”,是个什么概念?我指着这个包说它丑,指着这本书的封面说它丑,你们都能听懂。可如果你是编辑,要动手改这个封面,你知道从哪里下手吗?改字号,改配色,还是改排版?你不知道。因为美丑是主观的,一个”丑”字,没有交出任何抓手。

Ze 把不对劲拆成字号、配色和排版这些具体抓手
“丑”不是能工作的词;有了具体抓手,Ze 才能把判断重新拿回自己手里。

对 AI 说话,也是一样。这只鸟的形象不好看——是它太胖了?是不像我给你的那张真实照片?还是羽毛缺了层次?这些说法未必句句客观,但至少递给了 AI 一个抓手:它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,而不是面对一句笼统的”丑”,把一切推倒重来。

有意思的是,孩子们其实早就”察觉”了。他们分明知道生成的图不是自己想要的——卡住他们的,是说不清哪里不对。察觉不对劲,是一种能力;诊断它、说清它,是另一种。

这里的能力不是“会不会写提示词”。

更早一步,是能不能看见缺口,并把缺口说具体。

我曾以为提示词工程就是 AI 素养的核心。现在我仍然认为它重要——但只是解法之一。更靠近核心的,是”发现不对劲”这件事本身。AI 给答案给得太快了:一篇文章、一个网页,一分钟便有,乍看能值七十分、八十分。可剩下的二三十分在哪里?你看得见吗?这一次,问题出在提示词上;下一次,可能出在任何地方。而”看见缺口”这件事,AI 无法替你完成。

三、快与慢的分界线

读到这里,你或许以为我是个反 AI 的老师。恰恰相反——否则我不会出现在一场 AI 黑客松上。

这四天,我们把 AI 用得很足。代码几乎全权交给 AI:这群孩子来这里不是为了背语法,他们要学的是做出一个被人需要的产品。案主访谈的转录冗长琐碎,先让 AI 提炼要点,对哪段细节动了心,再回去听原音频。还有一次,小程序的版本死活不对,排查半天,原来是忘了把代码推送到远端——后来他们索性让 AI 在每次更新时自动把提醒写进 README。这个办法不是我教的,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。

那么,哪里必须慢?

我给不出万能的标准。但回头看,那条线大致清晰:看这段过程本身,是不是学习发生的地方。手动推送代码,过程里没有任何他们该带走的东西,交给 AI,越快越好。而做海报的过程里,恰恰埋着我最想让他们带走的东西——对美的判断,对细节的在意——那就必须慢,哪怕花上四五个小时。

快慢不是对任务的判断,而是对"你想让学生从哪里成长"的判断。

这条线,往往只有老师画得出来。学生看任务,看到的多半是”怎么快点做完”;老师看任务,要看得见里面藏着的成长。

四、决定我来做

海报完工之后,发生了一件我没有教过的事。

小O把成品导出成图片,发给豆包:“请不要改动内容,帮我修改这张海报。“AI 给背景铺了渐变,去掉了边框,添了阴影。他看了看,觉得——好像更美了。

但他没有照单全收。他拿着 AI 的版本来找我,我们一条一条地过:这道渐变,要吗?这层阴影呢?要的,就回到 Canva 里,亲手改上去。

先慢,后快。自己做到瓶颈,请 AI 来当那记外部的刺激;而每一处改动的决定权,始终握在自己手里。

黑客松开始前,我为学生写过一张「AI 使用底线卡」,最后一条是:决定我来做。我曾担心这样的句子太抽象,孩子们记不住。现在看来是多虑了——当一个孩子真正经历过慢下来的四五个小时,这条底线会自己长出来。

AI 帮你做事,但不替你做主。

这句话,他如今或许比我更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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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为《学生与 AI》合集第三篇。具体说明与 AI 使用声明见合集目录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