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这一代人对”学英语”的逻辑再熟悉不过：知道英语重要，就送孩子去学。至于学英语到底为了什么——为了对话，为了考试，还是为了一张通往更大世界的门票——往往来不及细想。
如今，轮到 AI 了。
知道 AI 重要，就送孩子去编程班、AI 班。可到底想让孩子学会什么？如果答案是”希望孩子将来成为 AI 领域的专业人士”，那这条路清晰得很，请专业的老师、走专业的路径，无可厚非。但我们心里都清楚：大多数孩子不会走上这条路。对他们而言，要学的不是成为 AI 专家，而是如何在一个 AI 无处不在的时代里生活、生存、发挥自己。
这件事有个名字，叫 AI 素养。
可”AI 素养”这个词，如今被说得太多，也说得太快。说得太多，它就成了口号；说得太快，它就只剩下两个问题——什么是 AI？怎么用 AI？这两个问题当然重要，但如果素养只有这两问，那它未免太小了。
这篇文章想把它放慢了说。
一、素养，是个老词
素养并不是跟着 AI 才出现的词。在它前面站过别的词：人文素养，信息素养。把它们排在一起看，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秘密——素养从来不只叩问它前面的那个词。
人文素养考的从来不只是能否写出一篇好文章。它还问：你能否在别人的故事里读出悲欢，能否体察一部作品背后的深意——甚至，你是否有这样的意愿与耐心。共情不是技能，却是人文素养的底色。
信息素养也绝不止于会搜索。同样面对铺天盖地的资讯，有人能辨别真伪，有人被假新闻牵着走。搜集、辨别、处理、取舍——围绕”信息”展开的一切判断，都在信息素养的疆域之内。
水平是素养的一部分，却从来不是全部。
照此推想，AI 素养的疆域只会更宽。知道什么是大模型、什么是上下文，会用工具、会写提示词——这些都是必要的，正如识字之于阅读。但素养的深处，在别的地方。
当“会用 AI”变得越来越普遍，哪些与 AI 无关的能力反而更稀缺？
二、文件里怎么说
过去两年，关于”学生该学什么”的文件密集出台。2024 年，UNESCO 发布《学生人工智能能力框架》，画出四个维度：人本思维、AI 伦理、AI 技术与应用、AI 系统设计。2025 年 5 月，教育部印发《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指南（2025 年版）》，提出知识、技能、思维、价值观”四位一体”的素养结构。2026 年，OECD 与欧盟联合发布 AILit 框架，把学生与 AI 的关系拆成四个动作：与 AI 相处、用 AI 创造、管理 AI、塑造 AI。同年，“十五五”规划写下”推进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，提升学生人工智能素养”。
我无意评价其中任何一份文件。每一份报告都有自己的受众与使命，它们把”该学什么”的地图画得越来越完整——没有一份文件能够、也不必涵盖一切。
我只是想谈谈地图之外的一件事。这个夏天，我在一场学生黑客松里带队四天（完整过程见本合集第一篇《四天黑客松全记录》，其中一个现场故事写在《发现不对劲》里）。四天里，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那些名字里带着”AI”的新能力时，我看见一些更老的能力正在被忽略。它们不但没有过时，反而正变得前所未有地稀缺。
协作、批判性思考、沟通、创造。
三、名字里没有 AI 的能力
先说协作。孩子们很会分工——你做产品，我做海报，他做路演，任务切得干净利落，效率很高。但分工久了，人容易只看见自己的一亩三分地。
路演前夜，录制好的视频卡在了最后一步：剪辑软件是一款海外软件，导出要购买证书。队长小E和我留在教室里，一个办法一个办法地试，最后在淘宝上租了一天的账号，才把视频救了出来。而那时，其他队员以为当天的任务已经完成——都在打游戏。
第二天路演，讲解只有一分钟。要不要全员上台？投票选出了小E做讲解，其余的人埋着头：“我又不用讲话，为什么要上去？“我最后还是要求所有人站上了台。
这两件事，我都留到了最后的总结会上才说。我想让他们明白：分工是把任务切开，协作是把彼此的事当成大家的事。台上站着的不是讲解员，是一支队伍。这种能力跟 AI 没有任何关系——它比 AI 老得多，也比 AI 难得多。
再说反思。AI 的天性是一直往前走：上一个答案还没消化，下一个答案已经生成。四天里，我好几次叫停整个团队——合上电脑，看着白板，用提问把他们从屏幕里拉出来：这是你想要的吗？它够好吗？好在哪里，差在哪里？
孩子们用电脑和 AI 做东西的时间，一天有十个小时。而我越来越相信，那停下来的十分钟里学到的东西，价值未必低于那十个小时。
沟通与创造，各说一句。就连”会跟 AI 说话”这件最新鲜的事，内核也是最古老的沟通——把需求讲清楚，把不满说具体（《发现不对劲》里有一个完整的故事）。而创造，AI 可以替孩子写代码、画图片，却从头到尾没有替他们回答过那两个更早的问题：要创造什么？为谁创造？创造的起点不是工具，是看见一个具体的人的需要。
四、请先谈论人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：孩子到底该学什么？
素养从来不只叩问它前面的那个词。人文素养的深处不是文章，是共情；信息素养的深处不是搜索，是判断。AI 素养也一样——它的清单里最要紧的几项，名字里都没有 AI。
如果你是家长，下一次孩子兴冲冲地拿来一个 AI 做的作品——一张海报、一段代码、一个小程序——先别急着夸，也别急着皱眉。你可以问他三个问题：
- 哪些地方是你自己做的决定？
- 你觉得哪里还不对劲？
- 做这个东西的过程里，你学到了什么？
这三个问题，比任何一个编程班都更接近 AI 素养。
当我们谈论 AI 素养时，请先谈论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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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为《学生与 AI》合集第二篇。具体说明与 AI 使用声明见合集目录页。